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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舒可《桥》

2026-03-18 12:24:00

灯光暗下的,我听见舞台深处传来水声。不是瓯江的潮涌,是更轻更缓的,像一滴墨,落在八百年前的宣纸上。一棵古树在聚光灯下亮起,树影婆娑,连接起两个被时间隔开的剪影:南宋的赵建大,烛火在书卷上跳动;现代的罗小西,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紧锁的眉头。八百年,原来可以被一棵树轻轻托住。
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——这棵树,就是一座桥。

赵建大的人生,是从一个传说开始的。舞台上,他的母亲讲起“王鱼登竹竿”:那种鱼逆着激流,用尽全身力气,只为攀上横在急湍中的一根竹竿。我看见年轻的赵建大抬起头,眼中映着烛火。

那簇光,我竟如此熟悉。

在罗小西的眼睛里,我也见过同样的光。她热爱游泳,泳池是她自在呼吸的世界,可岸上堆积如山的课本与试卷,却快要将她淹没。她与母亲的争吵,每一句台词都像从无数家庭的剧本里。“我们总想为孩子铺一条最稳妥的路,却常常忘了问,他们想走向何方。”邻座一位父亲低声叹息。我怔怔地坐着,想起我的母亲。她从未强迫我什么,可我知道,她的沉默里沉淀着多深的期望。

舞台上,赵建大也走到了人生的岔口。他因救落水孩童而延误了考期,在病榻上,他虚弱却清晰地说:“我不想留下遗憾。就算倒下,我也想知道,我离终点还有多远。”这句话,穿过古树的枝叶,也直直地撞进我的心里。

终场前,两座无形的桥在同一时刻庄严合拢。

赵建大高中状元,衣锦还乡。他没有忘记当年瓯江渡口的艰难,捐资建造了一座石桥。从此,天堑变通途,两岸的百姓再不必望江兴叹。而在现代的叙事里,罗小西带伤完成了她至关重要的比赛。赛后,母亲紧紧抱住她,泪水滚落:“是妈妈错了。不该把自己的遗憾强加给你。热爱本身,就是最大的意义。”

这两座桥是什么呢?一座是石头垒起的桥,连通了地理的阻隔,一座是话语化成的桥,消融了心灵的壁垒。

两座桥,在同一刻,在灯光下,庄严落成。

我猛然想起小学课本里的《赵州桥》。老师说,桥的意义在于“连接”。当时的我认为桥的意义是连接两岸,可我现在领悟:桥可以连接的不只是两岸,更是相隔八百年的灵魂,是父母与子女之间幽深的理解,是一个少年纷乱的今日与他渴望抵达的明天。

我忽然想起,赵建大建造的那座桥,至今仍静卧在温州的河道上,人们叫它“状元桥”。我这才懂得,那座桥的基石并非条石,而是诺言——是他寒窗苦读时对故乡许下的愿,是他功成名就后对初心虔诚的践行。原来,真正的状元,未必是琼林宴上最耀眼的那一个,而是那个把名字刻进故土、用一生去建造的人。

回到家,台灯下,我面前摊开的习题册忽然变得不同。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与笔记,不再只是通往考分的阶梯。它们是砖,是石,是,是我此刻正在为自己一砖一瓦建造的桥。我不知道这座桥最终会通向哪个确切的码头,但我知道,桥的那一端,必定站着我想成为的那个自己。

剧终的灯光骤然大亮,恍如白昼。两个时代的人,隔着浩瀚的时空,向着彼此,也向着未来,喊出同一句誓言:

“我们,顶峰相见!”

瓯江的潮水,涨了又落,落了又涨。八百年前的赵建大站在新桥畔,看江水东流。他不会知道,八百年后,他的故事会照亮一个普通少年的夜晚,让这个少年开始思索:我该为自己,建造一座怎样的桥?

不知道答案,但我已经开始动工了。(陈舒可)

本文转自:温州新闻网 66wz.com